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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薪高绩效不再是护身符:AI正在砍掉第一批大厂人

“林越,你来一下。”

她抬头看了一眼飞书消息,心里咯噔一下。HR 的会议室邀请,没有标题,没有议程。下午三点,工位旁边的绿植安静地耷拉着叶子,整个开放办公区空气凝滞。

三个月前,这个会议室还叫”庆祝间”。有人过生日、有人拿 Offer、有人晋升,都在这里切蛋糕。现在,它被同事们私下改叫”630 房间”。

630,六月三十号。一个原本只存在于财务日历上的日期,正在成为中国互联网大厂的黑色坐标。第一季度的财报在四月底出完,复盘结束,五六月动手。这恰好是 AI 真正大规模进入中国互联网职场之后的第一个财年 Q2。

林越,携程后端工程师,2025 届校招生,月薪 25K,入职刚满一年。

被叫进”630 房间”之前,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出现在名单上。

从”养老院”到”卷王厂”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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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年前的携程,圈内人叫它”互联网养老院”。

上午十点半到工位,中午两小时午休,晚上七点准时下班。一个 App 迭代周期两周,节奏慢得不像互联网公司。林越毕业时选择携程,就是看中了这份从容。薪资虽然比不上一线大厂,但”WLB 拉满”。

变化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。

2025 年初,AI 编程工具在内部铺开。CodeX、通义灵码、Copilot 全量上线,代码审查的流程也被重新设计。AI 自动 Review,人工只看关键逻辑。迭代周期从两周压缩到一周,又从一周压缩到三天。

下班时间从七点推到九点,再从九点推到十点半。

“不是公司强迫你加班,是业务方预期变了。“林越说,“以前提个需求要排两周,现在他们说’AI 两天就能写完,你们为什么还要两周?’”

更残酷的真相藏在考核表里。

携程某技术团队的 TL 私下透露,同等任务量下,一个资深工程师配合 AI 工具的产出,大约是一个校招生独立完成的五到七倍。“不是 junior 不努力,而是 AI 显著放大了 senior 的经验杠杆。”

资深工程师用 AI 写 80% 的代码,人工精修 20% 的关键逻辑。Junior 呢?AI 生成的基础代码他们不敢直接上线,逐行审查的时间比手写还长。

林越所在的团队,今年 Q2 优化了 15% 的人员。名单上,工龄一年以下的新人占比超过七成。

斯坦福大学一篇题为《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》的论文追踪了美国软件工程师的就业数据:22 到 25 岁的年轻开发者,就业率从 2022 年的峰值下降了约 20%。如果说初级工程师是煤矿里的金丝雀,那么哨声已经响了很久了。

只是在中国互联网,金丝雀连叫的机会都没有。

“超预期”也没用#

Illustration 2

苍述是从字节跳动 SSP 项目出来的人。

SSP,Super Special Offer,字节跳动校招最高薪酬档位,通常给到年薪 60 万起步。能拿 SSP 的人,要么拿过 ACM 区域赛金牌,要么在顶级会议上发过 paper,要么是在实习期就做出过让人印象深刻的项目。

苍述属于三者兼备。

他 2024 年从字节跳到了美团,薪资依然是团队最高的。“入职那天 TL 带我认人,小声说了句’你比我们组大部分人工资都高,别声张’。”

半年后,他被裁了。

“我知道自己贵,但我以为高绩效能保护我。“苍述说。他的绩效评级是 M+,在美团的体系里属于”超越预期”。但裁员名单出来的时候,整个后端组除了 TL 和一个工作八年的老员工,全部被”端”了。

是的,端了。整个团队的编制从组织架构图上消失了。名字还在,但人没了。新的需求直接由另一条业务线的 AI Agent 集群消化。

苍述后来复盘,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。他把 AI 当作效率工具,而公司把它当成了替代方案。

“我每天都在想怎么用 AI 写更快的代码,但公司想的是’既然 AI 能写代码了,为什么还要养一个团队?’”

他提到内部代号”龙虾”的 AI 工具,美团自研的编程辅助系统。美团的内部周报从今年 Q1 开始多了一个固定栏目:本周 AI 提升效率数据。每位工程师都要写,精确到百分比。

CEO 王兴在一次内部会上说了一段话,在员工间流传很广:“ChatGPT 给我的冲击很大,但 AI Agent 给我的冲击更大。前者是工具,后者是劳动力。”

“龙虾”就是那个劳动力。

170 亿 Token 的男人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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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里巴巴的一位工程师,最近在公司内部出名了。

不是因为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代码,而是因为他冲上了内部 AI 平台 Token 消耗排行榜的第一名。一个月消耗了 170 亿 Token。

在阿里内部的技术论坛上,这条消息被公开表扬。评论区一片”大佬""卷王”的膜拜声。这位工程师用 Token 量训练了十几个微调模型,把团队四个数据标注外包工位的工作量全部吃掉了。

“四个外包名额被回收了。“一位接近该团队的人说,“业务方觉得’既然 AI 能干,为什么还要人?’”

更极端的建议也浮出水面。

一位阿里的 P8 在内部讨论群提了一个方案:每位工程师每小时上传一份”时间报告”,由 AI Agent 自动记录这小时的代码输出、会议参与、文档修改,然后 AI 自动评定效率。

“不需要 TL 打分,AI 比人更客观。”

这个方案发出去不到 24 小时,就被 HR 叫停了。叫停的理由不是”不合理”,而是”合规风险太高,万一被外部看到,会出事”。

效率本身成了一个停不下来的飞轮。AI 提升了效率,效率加速了交付,交付压缩了周期,周期缩短又制造了更多的焦虑。永远有人比你更会用 AI,永远有团队可以更激进地推进 AI 化。

高德在动荡,飞猪在动荡。大半个阿里都在寻找那个”AI 时代的合理人效比”。一个委婉的说法,意思是”一个团队到底还能裁多少人”。

两个月,一个 Demo#

Illustration 4

陈词,前字节跳动产品经理,今年初跳到了一家 AI 创业公司。

在字节的时候,做一个新功能的 Demo,从脑暴到可交互原型,一般流程是两个月的周期。两周需求评审、两周设计、四周开发、两周测试。

“每一环都要对齐,每一个决策都要走审批。两个月算快的。”

现在他在一家三十人的 AI 初创公司做产品。上个月用 Claude Code 加 Codex,从零开始写了一个 AI 客服系统 Demo。两周。

“不是我们多厉害,是工具太强了。“陈词说,“我在字节做的最后一个项目,一个内部运营后台,六个后端做了三个月。现在同样的复杂度,我一个人加 Claude,一周能搞定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:“当然,质量肯定不一样。以前的东西更健壮,现在的东西’能跑就行’。但在 demo 阶段,谁在乎呢?”

这句话背后是整个行业的焦虑:当 AI 把原型制作周期从两个月压缩到两周,“做出来”的门槛在急剧降低。门槛降低意味着竞争加剧,竞争加剧意味着更残酷的淘汰。

而那些在上一轮周期里靠着”高薪高绩效”活得很舒服的人,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稀缺资源了。

陈词引用了一本关于哈萨比斯的传记里的句子:“就像奥本海默造出了原子弹,却无法控制它的使用。“

不是终结,是开始#

Illustration 5

回到林越的故事。

她从”630 房间”出来的时候,工位上那盆绿植还在。她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大楼,箱子里是工牌、充电器、一个印着携程 Logo 的马克杯。

走出大楼的那一刻,手机弹出一条推送:某招聘平台推送了一份”AI 提示词工程师”的岗位,薪资 15K。

“25K 进来,15K 出去,还得转行。“她苦笑着说。

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感伤。北京七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,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,开始投简历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同一天,同一个城市里,数以千计的大厂人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。

630,这个原本普普通通的日期,正在成为一个时代的注脚。

AI 进入中国互联网职场的第一个完整财年,被砍掉的不是最差的那些人,是”被认为 AI 可以替代”的那些人。

高薪不是护身符,高绩效也不是。

当一家公司开始问”你的存在是否还必要”的时候,能保护你的东西很少。

而那些还没有被叫进”630 房间”的人,此刻正坐在工位上,盯着屏幕上的 AI 代码补全,默默计算着自己的 Token 消耗量。仿佛那串数字,就是握在手里的船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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